2001.08.26

我们的崇拜

 
  
 

前言

  「我们到底应该如安排教会的主日崇拜?」

  「我们选择主日崇拜的方式时,应该考虑哪些原则或理据?」

  如果我们说考虑的原则是「是否受欢迎?」,那么我们就要进一步问「要受谁的欢迎?」青少年?中产阶级?长者或某一个族群?为什么?

  如果我们的考虑是「如何使会众更投入、更火热?」;那么我们就要进一步问「我们要会众投入什么?」以及「他们火热的动力是什么?」

  如果我们考虑的是「与当代文化相符?」;那么我们就要进一步问「与当代什么文化相符?大众文化,青年文化?或某种次文化?」,然后我们还要探究信仰与文化的关系如何?

  如果我们考虑的是「是否合乎传统?」;那么我们要进一步问「合乎那一个传统?」以及「传统在现代的价值是什么?」如果是有价值的话,那么「传统如何与现代接轨?」、「教会如何在现代文化中体现传统?」

  以上的问题关系到「我们公共崇拜的内容或程序应如何产生?」,以及「公共崇拜与牧养的关系究竟如何?」

  因为,上述问题我们不断地追问下去,到头来发现我们还是得触及到一些最基本的课题,如「教会是什么?教会的使命是什么?我们应如何透过教会牧养的工作,使教会完成其宣教的使命?」

  换言之,「我们应该如何崇拜?特别是公共崇拜?」这已经不是选择那一种崇拜形式的问题?也不是一个单独的礼仪神学的问题?这问题已经触及了牧养的方式与态度?严肃地说这是个牧养与宣教范畴的神学问题。

  笔者在此特别将主日崇拜的安排与牧养工作关连于教会年历及经课,这两项牵涉实务的传统教会礼仪的元素来加以讨论,希望我们一方面能深入理论的探讨层次,一方面又能带出实务上的建议。

  以下我们在理论层次的探讨将涉及教会使命的神学反省?实务的讨论则涉及我们如何透过教会,使用这些传统的元素在我们的公共崇拜与牧职工作中?

教会的使命

  有美国德州循道卫理教会会友背景,又是一位高派的门诺会(high-church Mennonite)成员的政治神学家Stanley Hauerwas对教会的使命有这样的看法,他以为教会的使命就是要活出耶稣的故事。

  「教会是藉著圣道与圣礼所建立的。道和圣礼就是我们所宣讲和拥抱的故事。这故事不但被宣讲,更被表演出来。当这故事宣讲时,我们就会被挑战,以致我们能成为一个可以明白上主的福音的群体。藉此,我们可以向人作见证。在圣礼中,我们成为故事的一部份,并且我们被要求正确地庆祝这个圣礼。藉著宣讲与重演,我们成为见证上帝拯救世界历史的一个群体。」[注1]

  在Hauerwas看来,教会的重要使命就是要将耶稣的故事表演(呈现 Manifestation)出来,并且我们也是这故事的一部份,表演者与这故事并不是截然二分的,他所呈现的及其所表达的方式也是故事的一部份。耶稣的故事对基督徒而言是关键性的,「对基督徒而言,我们被呼召不是要成为道德上的完美,而是要忠于那个故事…」。在我们要呈现耶稣的故事之前,我们要如何了解耶稣的故事?那就是要透过我们的传统。

何谓传统?

  「传统」这个字最易叫人误解。许多人将传统当作是过时的东西,或者是过去流行的东西,它必须被淘汰,新的、适应现代潮流的东西,才是有价值的。

  Jaroslav Pelikan在他划时代的名著Christian Tradition 中这样形容传统:「Tradition is living faith of the dead ; traditionism is the dead faith of the living. [注2] 传统是来自已逝去者中活生生的信仰,传统主义是在活生生的人中死的信仰。」这是一针见血地分别出「传统」与「传统主义」。抱残守缺不肯改变的就是所谓的「传统主义」,反之「传统」是一个活生生的信仰,它能提供我们指引,去面对每一个新的冲击。

  另一个有关「传统」的比喻是电影 「屋顶上的提琴手」 The Fiddler on the Roof 的主题曲之一,主角大声的唱出"Tradition !" 传统就犹如屋顶上的提琴手,一不小心就会滑下来,但是传统又会带来优美的乐曲。

  『一个提琴手在屋顶上;听起来疯狂吗?不!但在我们的小村庄阿拿塔瓦卡,我们每一个都是提琴手在屋顶上面,设法想要补抓一个简单美妙的旋律,虽在屋顶上这么危险,但不至于摔断脖子。这是不简单的事!你也许会问「为何你们要站在那么高的地方, 多危险哪!」「你们如何保持平衡?」那是因为阿拿塔瓦卡是我们的家乡。 并且这种行为就是我们的传统。 因为我们的传统,所以好几年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保持平衡。因为这是我们的传统,所以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是谁、上帝希望他作什么!』

  如果我们没有传统、没有故事给下一代,那么就会没有旧约的人们,也没有新约基督的教会。在教会中上帝子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断地纪念及教导有关于耶稣基督的诞生、一生言行、教导、神迹、死亡、复活,所带来的福音。

  世人要认识基督教,并不是直接就从圣经来认识,他要认识的是我们这个传统说的是什么样的人生故事。任何人要了解一个故事或历史的事件,他一定有其了解的背景pre-understanding,如果这背景不是来自教会的传统,那么这故事就会由这个解释者的文化背景作为他的pre-understanding;那么可能会产生许多与奇怪的故事,除了文字的表象外,内容可能完全不相干,如摩门教、统一教等等。

  教会的传统除了包括:如经典、教义、神学著作等外,也包括了信仰群体的宗教与生活层面的实践:如生活层面、伦理教导;以及宗教实践:崇拜、祭祀、礼仪、教制、法规等等。这些都是构成传统的一部份。

  文化与信仰问题的产生,其实就是教会的「传统」,与我们生长所在的「传统」并不一致,这就构成了「福音与文化」的问题。当然这是个复杂及重要的问题,我们必须在另外的场合来详细的讨论。在此仅就有关「传统」与「故事」这个范围里,我提出在诠释学思想家中最注重「传统」的Hans-Georg Gadamer的一个重要的概念 fusion horizon 「视域的共融」作为初步的处理。

  在故事与故事背后的都有不同的场景,我们称之为「视域」(horizon原文亦为地平线),在不同的文化、传统中,我们可以有共融的场景,来了解彼此的故事,但前提是我们要了解我们自己的故事—耶稣的故事;我们要在我们的传统中,在我们的实践中,了解这个伟大的故事,然后我们要在另一个场景horizon中将这个故事呈现出来。在这过程中「传统」有著重要的地位。然而,我们如何呈现这故事呢?

宣告的神学Theology of Proclamation 与呈现的神学Theology of Manifestation

  要了解我们的故事,要从我们的传统开始,但是要如何让人了解我们的故事呢?

  芝加哥大学的神学教授David Tracy的一个看法,可以刺激我们的想像力,在他的名著The Analogical Imagination: Christian Theology and the Culture of Pluralism中,他提到在新约中有两个方式(或进路)来表达福音 [注3],一个是保罗的策略,他称为Theology of Proclamation 宣告的神学,用信仰的告白来呈现我们的信仰。

  另一个就是约翰的方式,Theology of Manifestation 呈现的神学。约翰用许多的方式如二元的对比:光 vs. 暗,七个神迹、七个我是,七个教会、七个灯台…等,来呈现耶稣的故事及其内涵。

  Tracy原本是处理现代多元性的问题Pluralism,但我个人以为这两种方式,正好凸显圣道与圣礼的表达方式。圣道,强调的是话语的表达,是一种所谓言语性的Linguistic 或 语词性的Verbal 表达的方式,重视的是语理、逻辑与理性的表达。

  但是呈现manifest的方式,重视的就是一种象徵symbolic。我们所用的礼仪、崇拜的方式、祷文、教会节期、年历等等,就是一种以symbolic的方式呈现福音—耶稣的故事。

  传统华人教会,或小群的进路往往就是集中在「讲道」,而忽略了包括「礼仪」及其内在的重要象徵。何谓象徵?

象徵与记号

  象徵在现代神学或哲学上的知识论占很重要的位置,首先象徵不同于记号sign或signal,记号如红绿灯是约定俗成的。Paul Tillich在他的名著Dynamic of Faith 中将象徵与记号作一番解说。[注4]

  象徵与记号相同的是,他们都指向他们本身以外的另一件事。但是记号与其所指涉的事物,没有必然的关系。象徵却参与其所指涉的事物中间,成为所指之事物的替代品。如国旗代表了国家,是不能任意更改的。而且象徵将本来隐藏的真实reality揭露出来。如艺术品。象徵又使我们更接近真实(真际 reality);象徵和记号不同,它不能任意产生,也不能任意改变。为什么它不能任意产生?因为它不是被发明出来的,而是经过一个冗长的过程,一连串的事实的后果,所产生出来的。因此,它们之间,有相互关连的关系co relationship,并且相互依赖interdependent的关系。所以,作为一个渊远流长的传统的呈现或象徵:礼仪、法规、教制、教义等等,都是不能说变就变的。所以不难理解圣公会背景的神学家John Macquarrie (英语世界中翻译Being and Time的译者)在他的名著Principles of Christian Theology中,将教义列在象徵神学的部份。[注5]

  尤有甚者,德国哲学家Ernst Cassirie甚至将人与动物的区分,就在于符号Symbolic的运用。参考英语的名著The Philosophy of Symbolic Forms 以及《论人》二书中,认为人需要透过象徵才能了解或认识(深入的认识)一个传统—一个大的故事。[注6]

  在此,我们可以看出信仰的传承,关系著不只是文字的著作如经典及神学文献等,更关乎著我们信仰生活中许多流传下来的象徵。最重要保存象徵的所在,就是我们的崇拜及礼仪。

  然而在我们的公共崇拜及礼仪中有哪些因素,是作为基督宗教的重要象徵,使我们在其中可以呈现「耶稣的故事」,以及可以使我们与历代信徒有承接的关系?以下简介几项崇拜中重要的元素与规范。

年历、节期与崇拜

  教会年历(Christian year or Church calendar)以及节期是教会传统以来,根据耶稣的生平作为主体而制定的时间周期。如,以耶稣降生为主的圣诞节期(包括了将临节、圣诞节、显现节等主日);以及以纪念耶稣受难与复活的复活节周期(包含了大斋节、受难日、复活节等);其他尚有圣灵降临节期、三一节期等平常的周期。传统上教牧人员也按照这些节日来安排主日崇拜、讲台、牧养、灵修等的重点。这些安排使得教牧与信徒,都能平衡及有秩序地安排教会在不同时期的重点,使得传统信仰的各个重要部份,不致被疏忽。日积月累,信徒在有系统的培育及牧养下,耶稣基督的生平、教导对我们生活的意义也不断地深化。这就是教会节期安排的重要考量。

  此外,在崇拜程序上,过去华人教会只重视讲台,以讲台的信息为主轴。长期忽略礼仪的的层面,如果讲员或教牧能自觉地平衡其信息,或长期保持高的讲台品质,这样信徒的崇拜自然有很全面的收获。然而,这一切要仰赖牧者的「自觉」与表达能力。如透过教会年历及下文提到的经课,以及礼仪的安排,可以使得我们的公共崇拜更有秩序order,崇拜的中心信息也更集中。

  这些礼仪包括了配合节期的经课及按传统节期所编修的祷文等等。在礼拜中,不但讲员在「说话」,圣坛布置的颜色、圣台上的烛光、也在「透露」出意义。赞美诗、祷文、宣召、祝福等也在「传达」信息。更重要的是透过这些经课、祷文及礼仪,使得我们的崇拜与大公教会历代圣徒得以相通,比如在公共崇拜的祷文中,我们参考了历代公共崇拜或圣徒的祷文,在祷告中可以开阔我们祷告的视野。透过历代伟大的宗教心灵,无论是赞美上主或代求,若我们用心体察,都会开拓我们属灵的深度。

  这些节期的考虑及崇拜的礼仪,成为我们信徒生活中的「圣事」(sacrament)。这个字的原文在圣经中有「奥秘」的意思,奥秘与圣事在初期教父们的文献中亦交互使用。可见透过崇拜的圣事,我们在奥秘中体验上主的临在,带著祝福,进入我们日常的生活。所以广义而言,我们的「生活就是圣事,崇拜即是生活。」

经课

  教会在崇拜中使用经课可追溯到主后第四世纪,教会在主日的崇拜中,有系统地配合教会年历编排的经文表,更深化基督的信息。近年来经过普世主要宗派的共同修订,已经形成现在我们所使用的经课表,他的结构如下:

  经课表分为诗篇、旧约、书信及福音等四个部份,并以三年为一周期;三年中分别以共观福音书的划分为主:

A年□甲年□马太年B年□乙年□马可年C年□丙年□路加年

  经课可使用在崇拜中的圣道礼中,讲员可按节期及经课安排信息的内容,在好像格律诗的格式、音韵的规范一样,诗人在这个规范下,可以创作出美妙的诗章。同样,牧者可以在年历、经课与礼仪的规范与牧养的实际处境下,谱出一篇精彩的讲章。

  所以讲道的部份就可以配合节期及经课或处境、及牧养心得来调节证道的主题,而且经课可作为周间讲道之用,如周三的祷告会、家庭礼拜等等,牧者亦可作有系统的经课导读给会友,如此三年下来就可有系统的查考了圣经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主要经文,对牧者的圣经操练大有助益。


崇拜中的节奏

  按教会崇拜的传统及礼仪学的规范,崇拜可分为下列四个主要的部份。即:

Entrance:预备礼□登殿崇拜□入门仪式

    诗篇、荣耀颂、认罪、解罪、始礼经(祷)文、序乐、默祷、会前提示、会前祷告、进殿诗、颂赞、点烛等等

Proclamation and Response:圣道礼□圣道与回应□宣讲与回应

    经课、讲道、信经、诗歌等

Thanksgiving and Communion:感恩礼□圣餐礼□感恩与圣餐

    三一颂、回应诗歌、圣餐、奉献、代祷、牧祷、洗礼

Sending Forth:差遣礼□祝福与差遣

    祝福、差遣、阿们颂、退殿诗、殿乐、终礼诗歌、熄烛

  以上四个部份犹如一出剧本的节奏,或文章的启承转合。预备礼或称登殿礼,是要我们想像犹如进入圣殿前的预备,一路走入圣殿,一路与同往的人互相问安、以诗篇对应赞美;一面调整自己的身心,预备领受恩典。在入殿时,我们也献上我们认罪与忏悔的祭,解决我们与上主的疏离。

  来到圣殿中们一同领受圣道:重温经课,聆听讲员的阐释,一面心有所感地以诗歌、以祷告回应起来。

  然后,我们用重新立约的方式,再一次确认我们立约子民的身分,在圣餐中我们再次立志,要过圣洁的生活,要承担上主给我们的使命,传福音以及创建美好的世界。

  最后,我们不停留在这样神圣的感受之中,我们领受了祝福后,也回到我们现实的生活,我们不在需要圣台上的烛光,因为我们就是那在世上作见证的火焰。

  参与这样的崇拜,我们不只是用耳朵听而已。我们更要用心投入,透过礼仪的「象徵」及安排,我们用心体会到上主的临在,我们可以卸下重担,重新得力,回到现实尽上我们当尽的责任。这样我们的崇拜与我们的生活才息息相关,成为我们信仰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牧者也可以崇拜成为他牧职行使的重要管道,上主也透过这样的崇拜成为他「恩典的途径」。

结语:神圣与世俗

  崇拜中使用年历、经课、礼文及礼仪等的规范,是否太像天主教?是否太过形式?这是许多人的疑惑。

  前者,笔者的回答是这些不是天主教透特有的,这些是大公教会的传统,是我们信仰的传承,而且对礼仪、圣事的神学观点也不同于中世纪改教前的教会。

  至于后者,笔者在此引用前香港中文大学文学院院长及崇基学院院长沈宣仁教授所提出的原则可供我们参考,下列原则原本是讨论神圣与世俗的关系,笔者以为其实也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奥秘与礼仪间的关系:

  结合原则sacramental unity:神圣存在于世俗之中,不可能分割。

  主从原则scarametal dependence:神圣与世俗,内在恩典与外在的形式,两者不能对调,前者是后者的源头,后者真正的价值、意义及能力来自前者。

  临在原则divine immanence:神圣透过世俗来表达自己及其目的。当世俗彰显了神圣的特性时,就成为神圣的工具,有了意义和能力。

  超越原则divine transcendence:神圣本身一定是超越圣事(世俗)的,神圣无论如何临在世俗当中,但绝不与世俗等同,在圣事或圣礼中,神圣保持了其自我的身分,从不与任何世俗必然地或机械地exopere operatio结合。[注7]

  换言之,信仰的内涵与礼仪的形式是不可分割的;信仰的内涵在优先顺序上是先于礼仪的形式,且不能对调。信仰的内涵或我们崇拜的神圣对象是透过礼仪的形式来表达;然而上主(我们信仰的对象)及信仰的内涵是超越礼仪形式的。这就是「我们的崇拜」的意义与实践。

【本文主要内容讲于今年初卫理公会全国牧职退修会,以及上周主日下午城中牧区弟兄及姊妹联合聚会】


注1.Stanley Hauwas: Christian Existence Today: Essays on Chruch, World, and Living In Between. (Durham: 1988) p. 53 转引自 Arne Rasmusson: The Chruch as Polis:From Political Theology to Theological Polititics as Exemplified by Jurgen Moltmann and Stanley Hauerwas. (Indiana: U of Notre Dame Press, 1994/1995). p. 222

注2.Jaroslav Pelikan: The Emergence of the Catholic Tradition The Christian Tradition: A History of the Development of Doctrine Vol. 5-1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1) p. 9

注3.David Tracy: The Analogical Imagination: Christian Theology and the Culture of Pluralism (London: SCM, 1981) pp.193-230

注4.Paul Tillich: Dynamic of Faith (London: SCM, 1951/1984) p.45

注5.John Macquarrie: Principles of Christian Theology Revisd Edition (London: SCM, 1966/1977) pp.177-89.

注6. 参刘述先:《文化哲学的试探》(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85)页119。

注7.参沈宣仁:《三十年来情与理》(香港:香港基督徒学会,1992),页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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